如阀喻者 雪夜梅花(1 / 2)
作为那场夺嫡之争的最终胜利者,后来人评价靖王,其中一条就是他长于应变,最善于抓机会。
“如果殿下的期许只是一场醉,我给你。”
多年之后,齐瑞还清晰记得自己当时的意外和狂喜。
机会,他苦苦筹谋而不可得的机会,就这样神奇地降临了。借着这个机会,他成功的让自己成为叶荐清心中的例外。
为此,他用了手段,一些下作甚至卑鄙的手段,成了如今南越宗熙口中的“占便宜”。
谁能知?别人以为“占便宜”的得意之作,其实是他痛苦压抑到极致的无奈之选。
对于“被占便宜的”人来说,不管是起初的羞愧,还是猜到真相后的愤怒和怨怼,伤害也就这些了吧。
对于“占便宜”的他却不同,自尊的伤害远甚于身体,那一刻,他彻底鄙视和厌恶自己。
这些年,荐清不曾在他面前提过那晚,即使在洞悉真相后,对此齐瑞心里是感激的,否则怕会无地自容。即便如此,因“下作卑鄙”而产生的羞耻和屈辱感,也让他永远无法在心上人面前理直气壮。
也相信荐清不会对旁人说,那么就是猜到的?毕竟以那人的聪明和对生死之交的了解,很容易就会发现他一些变化,譬如不再与人单独饮酒,譬如突然对某些人某些事讳莫如深。
曾暗自发誓,若有第三人得知,必杀之。
如今终于有第三人知道,他却无能为力。
南越宗熙,难道毕生都要受此人嘲笑侮辱?
南越宗氏,可还欠着莲一条命呢。
手腕一沉,写坏了一个“亲”字,把墨点在纸上晕开,齐瑞继续挥毫。
太上,下知有之。
其次,亲而誉之。
其次,畏之。
其次,侮之。
笔尖一颤,又写坏了“侮”字。
今日不宜再写,齐瑞搁笔,内侍奉上水和布巾,洗过手,卫琨也到了。
徐士炜的自戕总让他心中不安,据说张岱也病的快不行了,如果他们都死了,还有谁能继续完成先帝的遗愿?
他要卫琨调查先帝所有的近臣,乃至后妃,尽管知道这些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从卫琨的回奏看,一无所获。
这是他疏忽啊,没想到自己这位君父,在位不知励精图治,临终却为杀一功臣耗费如此心力。
明着寄希望于继任者,罗织罪名也好,莫须有也罢,借君王之手杀,所以给他遗诏,还留下几个迂腐的老臣劝谏。
若托付的继任者阳奉阴违或者无法完成,另外的暗棋会是谁呢?
以荐清之能,想以武力害他几无可能,当年的东昌西璜也不是没派过刺客,先帝应该很清楚。那么就是他身边亲近之人,这个人还必须得先帝信任,这样一想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齐瑞微微冷笑:“继续查,别忘了宁王殿下,朕倒要看看他这两年都干了什么?”
眼前浮现辰光竹影里的翠衫碧箫,好一派清逸仙姿,一如当年。
记得当年一位很有名的诗人挣得君王同意要为宁王作赋,众人翘首以待,以为会有一篇传世之作问世,却不想那人苦思月余,竟只得七个字:“说不出,不似人间。”
他的美说不出,他的美不似人间。多少人愿倾尽一切换他展颜一笑,却付出生命都换不来他一个回眸。而当他展颜,当他为了某人而放下一身冰清,娓娓倾诉《长相思》,这个人当真能丝毫都不动心?
不怪他动心,却不能让他因这一时的心动而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应该不会,可是……”
他看不透,在这个朝堂上齐瑞唯一看不透的就是这个人。
向子湮,先帝临终亲封本朝唯一的外姓王。
向子湮的母亲是敬宗嫡女、先帝亲姐,父亲向伯年却是一位平民。
三十多年前,驸马初丧的永康长公主上香途中遇到家世清平却俊雅敦厚的青年,一见倾心,立志下嫁。依朝廷法度,公主再嫁便需放弃名号身家,再不受皇室供养。据说是为防止公主恃宠而骄,频繁改嫁,乱了纲常。
尊贵的长公主甘愿为心爱之人舍弃一切,太后和君王却不舍,无奈向伯年一无为官之愿二无为官之能,为免亲姐受屈,先帝便封了他一个闲适的爵位——安庆侯,坐享千户。
据说二人婚后十分恩爱,不料向伯年却是个短命的,成婚不过十年便暴病而亡。
为安慰伤心欲绝的皇姐,先帝力排众议,恢复了她长公主的封号,故而向子湮既是朝廷最年轻的侯爷,亦是君王嫡亲的外甥,自是风光无两。
据说向子湮自幼聪敏,四岁便能背诗文百篇,六岁作诗,得诗文大家夸赞,到八、九岁已惊退数位老师,这些长公主重金请来的西席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最多也只教了他一年便自惭才尽,未免误了世子,肯请长公主再觅良师。
向子湮承袭了父母出众的外貌,兼之敏而好学,长于应对,先帝甚爱之,曾想请他进宫与皇子们一同进学,恰在那时向小侯爷生了一场大病,这件事便搁下了。
似乎应了那句“小而聪,大则未必”的话,越是长大,这位小侯爷越不长进,不仅学业上仗着聪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结交了一批纨绔子弟,终日留恋歌台舞榭,醉生梦死放浪形骸,老师们痛心疾首,长公主失望已极,却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只有先帝依然对他宠爱有加,常常召他伴驾,还“儿啊,儿啊”的叫,倒比真正的儿子还多了几分亲密。
向子湮和荐清似乎很早就认得,相比荐清极少提及,他倒是喜欢到处宣扬,却一问到细节便开始打太极,嘻嘻哈哈四两拨千斤,让人气得咬牙却无法发作,当年,还是靖王的齐瑞试探过三次都被他这样轻巧圆转地混了过去,便知此人不简单。
记得多年前也曾问过荐清:“听说你与向子湮自幼相识,可知此人?”
荐清点头,却不说,反问:“怎么?”
这戒心啊,齐瑞笑道:“不怎么,只是觉得此人过于潇洒了。”
他爱花、爱酒、爱美人;好诗、好画、好品茗;喜歌,喜剑,喜交游;琴棋书画无不精通,酒色财气样样占全,吃喝嫖赌百无禁忌。庙堂之上阳春白雪不足以彰其雅,市井之间下里巴人不足以喻其俗。
先帝对他与其说喜爱不如说羡慕,对于一个陷于层层束缚中的人,几乎所有的渴望都能在此人身上体现。
齐瑞却总觉这份潇洒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刻意,真正的潇洒是超然而非圆滑,这个人太过圆滑了。
“似乎什么都爱的人,可能什么都不爱;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或许有更深的在乎。你说是不是啊,叶大将军?”
“或许吧,”荐清道,意兴阑珊地:“他在乎的未必是你在乎的,他不会是你的威胁。”
你在乎的,他指的是皇权吧?
“那么谁是我的威胁?”
那时候齐瑞登基已半年,一反作靖王时的温雅谦和,铁腕强势,将压在心头的多年的大山一一铲去,连根带叶,寸草不留,就皇权而言,还有谁会是他的威胁?
“想不出来了吧?”齐瑞笑着拥住沉默的人,贴着他耳畔笑道:“有我的大将军在,怕什么威胁?”
佛曰:如阀喻者,皇权于他也不过是渡河的船,他已抵达彼岸,就算失去它又有何妨?
就如每次一样,一旦贴近便再也放不开,如痴如狂的纠缠恨不能把他揉碎了吃到肚子里,但是多紧的拥抱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地挣脱。
“陛下,”荐清制止了他的动作却没有放开握紧的手,声音平稳中透出些许的讥诮:“以陛下的才智和手段,即使没有叶荐清,也不会怕什么威胁。”
“谁说的?”他是不怕威胁,却不能没有他。
居然又叫陛下,齐瑞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握着,那样的力度,象不舍又象痛恨,他的眼睛里静静跳动着火焰,有骄傲也有失落。
齐瑞的手发疼心却软了,他君临天下,如鱼得水,他的大将军却不怎么适应呢。
感觉紧握的手放松了些,齐瑞俯身亲吻那掌中的硬茧。
“什么时候去泰山?”
那个时候荐清问,下颚微微抬起。虽然看不到表情却能够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那便是世上最美的乐章,沉醉其中的齐瑞,再无心思考其他,包括不确定的向子湮,包括所谓的威胁,包括那份温存背后的深意。
事实证明人果然不能太得意,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
不久之后,当他作为帝王站在泰山之颠,以最高的规格拜神祭天,身畔已没有了最爱的人。
那样的决绝和冷酷,所有的背影里,那是让他最痛恨的一次。
给他下毒,还说永不再见,那样决绝地转身而去,他几乎喷血而死,而那个狠心的人竟没有一次回头,一次都没有。
那夜,连他自己都惊讶居然没有疯掉,第二天还能那样镇定地走上封禅台。
宫乐声中,万众瞩目之下,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以最虔诚的心感谢上天,感谢它赐予这至高无上的权力。
什么如阀喻者,他以为踏着的是坚实的土地,却原来只是海市蜃楼,若彼岸也是虚妄,还要舍弃船吗?
非但不能,还要巩固它巩固它,直至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如今,安庆王,向子湮,让我看看你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对于帝王一身常服突然驾临,年轻的向王爷似乎并不惊讶。
请上座参拜过后,向子湮笑道:“陛下踏着月色而来,可是为了臣这一盆即将盛开的昙花?”
顺着修长漂亮的手指,齐瑞看到放置在正厅当中精巧的红木架子上并不如何起眼的绿色盆花,扁平而细长的枝叶中伸出紫色的花苞,花还未开清香已吐。
“何止,朕一路行来,只觉花气袭人,爱卿这安庆王府中的花可比御花园还要繁茂啊。”帝王轻捻花枝,意味深长。
“爱花的人怎会嫌花多?而不爱花的人便是满园芬芳怕也无心看一眼。”向王爷轻松应对,一语双关。
哈哈,二人都笑。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风清月明,昙花一现,如此良辰美景怎可无朋无酒?莫不是朕的到来打扰了子湮与两三知己赏花赏月、饮酒吟诗的雅兴?”
不是两三,他来之前,从这里离开的是四个人,李长庚、魏长治、江百川、张辰炎,四员大将齐聚一个闲散王爷处,岂会毫无道理?
“陛下不爱花,自不知众乐虽好,独赏花不可啊。要知道酒气会污了花香,人声会惊了花魂,故而今晚不论谁来,臣都一律不见。”
“哦?”所以那四人顷刻便出,“那么朕呢?”
向子湮躬身一礼:“陛下帝王之气,直冲云霄,臣不敢不见。”
“帝王之气?”齐瑞眼角抽动了一下,缓缓道:“何不说杀气?”
一剑封喉,这才是他喜欢的方式,转弯抹角的又伤神又费时,如非必须他才不会这般苛待自己。
风起,刀现,向子湮依然一派镇定:“陛下仁心仁德,臣之不敢,乃感念敬慕,诚惶诚恐之意。”
“那么爱卿不怕朕的杀气喽?”
齐瑞斜睨着他,想避重就轻,那可不成。藏拙是藏不住的,向子湮,如今可非当年,朕也不是宠你爱你的先帝,可要小心了,莫说错一句话。
“臣确实不怕。”向子湮潇洒抬袖,揖礼道:“臣尝闻,以仁治人,帝王之仁;以杀止杀,帝王之杀。仁者,造福苍生;杀者,庇护万民。是故帝王之杀,常怀仁心,帝王之仁,不无杀意。故帝王者,不可不仁,亦不可无杀。帝王之气,非仁不足以使其厚,非杀不足以使其威。陛下之气,威远绵厚,此二者合一之相,臣见杀如见仁,故而不惧。”
轻轻松松化戾气于无形,这人居然越发的自若了。
“好一个二者合一,好一个见杀如见仁。”
这一番明捧暗挤,让他不怀仁心都不行了。
“爱卿不出仕真是我朝一大损失啊。”齐瑞不无感慨。
“呵呵,陛下说哪里话。”向子湮面露不好意思,谦虚道:“自古君明则贤臣近,陛下身边贤臣无数,才高德勋者尚用之不尽,臣一个闲散庸人,站上去岂不让人耻笑?他们说臣什么无所谓,若因此而让陛下落下‘任人唯亲’之嫌,可就是臣的罪过了。”
这是把自己归于亲人之列了。
“好个向子湮。”
这钉子碰得……还真是舒坦,难怪人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明明是先帝许他入朝不出仕,却说恐陛下落下任人唯亲的口实。
在他面前一句先帝不提,如此聪明又识趣之人,倒让齐瑞有些舍不得了。
“爱卿怎么还站着?自家兄弟,不必倨礼。”
向子湮也不客气,道声谢便坦然落座。
“三皇兄不久前回京了,爱卿可见过?”
向子湮哈哈一笑:“宁王殿下孤高淡远,似我这浊世俗人还是不要惹人嫌的好。”
“哦?别人还倒罢了,他对你不该如此吧?”齐瑞看着他的眼睛,放慢语速:“否则怎肯以命相托?”
“以命相托?”向子湮好似不解,复又哈哈一笑:“臣倒是想,可惜从未有此机会。”
“若有此机会呢?”齐瑞步步紧逼。
“要是有这样的机会,”向子湮眨眨眼,笑道:“那也肯定是臣担不起的,莫如请陛下圣裁。”说着冲帝王拱了拱手。
“哈哈,”齐瑞也笑了:“朕果然没看错,爱卿真是聪明人。”
逢恶水如踏浅滩,处危崖如履平地,这已经不仅仅是圆滑而是绝顶的聪明了。
是啊,若没有这等本事,又怎能在漩涡中心晃荡了那么多年,毫发无伤?
在那场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夺嗣之争中,高官显贵可死了不少,其中罪有应得者有之,更数却是权力争斗下的牺牲品,一旦牵连进去就算皇族中人也难幸免。
覆巢之下,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独此人非但不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反而大胆破除界线,与诸位皇子、朝中权贵个个交好。何者?
当初齐瑞也曾分析过,一则离皇帝近,二则离权力远。
离皇帝近,得圣心,知圣意;离权力远,无利害,不需防。
如今还要加上一条,善行、善言、善数。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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