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1 / 2)
墨警官读到以上内容的时候,他刚刚从医院回局里。
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抬起秀长冷白的手指,将深蓝色的制服领带扯松他应该要去洗个澡了,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脸真的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看。但是他好像暂时没这心情。他咬了根烟,走去过道点着,狠抽一口,滤纸卷上半截,淡青色烟霭呼出,橘红色的星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
“墨队,恭喜”
“恭喜墨队结案,这回可以好好休息啦。”
有隔壁科室加班的同事走出来,看到他,纷纷表示祝贺。
墨熄是外勤警官,这阵子有任务,他回局里也是匆匆忙忙就走了,待不了太久,有几个年轻的小警员警校出来刚进队实习,今晚是第一次瞅见传说中的墨队,霎时间眼都瞪圆了。
“啊墨队”小姑娘还带着学生青涩的傻气,愣愣地,“长得比照片墙上的还帅”
与她一同实习的女生连忙提醒她“你声音轻点。”
也无怪乎小姑娘花痴,队长墨熄年轻高大又英俊,最关键的是他这人端正、无私、强大,不管多危险的任务,只要有他在,大家就好像得到了一剂强心针,但没人会跟他表示更多的亲密。
墨熄是个好人,但不意味着他有好脾性。
打个比方,作为他的同伴,你丝毫不用怀疑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会豁出性命来救你。
但你也同样不用怀疑他救完你之后会在你满怀感激时骂你是猪。
“他是不是受伤了”实习小警花悄声问她的伙伴,“他制服上全是血”
“没多少是他的吧。”同伴翻了个白眼,“你昏头啦,流那么多血不早死了,你还能看到他腿长两米地站在这里抽烟吗”
“哦也是。”
同伴的白眼更厉害了“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警校混的四年。”
“那他身上的血是谁的”
“嫌犯的吧,你没听说吗,这次行动墨队他们终于把那支绕了九年的黑恶集团给连锅端了。那群人跟五月份落网的金三角毒枭搭伙,手里有真东西怎么会轻易就范,交火是避免不了的,周警官不正在医院里躺
着么。”
“那墨队衬衫上的血”
“有个嫌犯,曾经是墨队的同学。”
“他临阵醒悟挡在墨队前面保护了墨队”
“你玛丽苏小说看多了吧,我看你实习要不合格了。还保护墨队呢他死拽着墨队,说要和墨队同归于尽。”同伴说着,叹了口气,“得亏孟警官也就是队长他女朋友动作快,几乎是在那个嫌犯抱住队长的同时就开枪了,不然现在躺在医院的大概不止周警官一个,队长也得进去。”
小警花听得满眼放光“哇,队长女朋友身手了得,我以后要跟她一样就好了。”
“你还是先忧心一下自己实习能不能过吧,一空下来就知道看小说,要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也就算了,结果看得全是纯情王爷骚侍郎,霸道师尊爱上我。”同伴翻了今晚第三个白眼,“丢人。”
归队收工的小警员们陆续进厅走远了,墨熄接了个电话。
“姜局。”
“你回队里了没。”
墨熄指节用指腹捻灭了烟火,将烟蒂扔掉垃圾桶里,答道“回了。”
对面沉默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好像是墨熄的错觉。姜局长很快就打破了这短暂的停顿“报告交给李科,然后回家睡觉。明天晚上六点,来我办公室里。我要跟你说一件不,是两件很重要的事。”
姜局长很少会把什么事情标记为“重要”。
墨熄照做了,他把初步报告交给了李科,因为太疲惫了不能开车,他稍微清理了一下自己,换了件便装就打车回了家。
凌晨四点多的街头,并没有太多的人,他侧着头,看着车窗外模糊流离的光影。
车开得很快,混杂着电台模糊的音乐,唱的是一首老歌,多少年前也曾有人在他耳边漫不经心乱改歌词地哼唱过,而如今音响里流出的是轻柔的女音,昏沉沉地催人梦醒。
结案了。
他做的不算完美,有一名同事重伤,五名轻伤,所幸枪火之下无人死亡。
但是顾茫快不行了,他知道。
顾茫就是女警花口中要拉着他同归于尽的嫌犯恶棍。墨熄和他是初中同学,认识了已有半生。顾茫从前是个富二代,家境很好性情不羁,有时会聚
众打架但是本性不坏墨熄几乎是看着他一步步堕落到这个田地的。
他曾经以朋友的身份劝过顾茫,也曾经以朋友的身份和顾茫吵过架,那时候他们在念大学,顾茫辍学了,墨熄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群社会上的混混厮混喝酒赌博抽烟,顾茫躺在太妹丰软的大腿上,阖一双星辰微动的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哥们儿,来啦。”
墨熄几乎气疯了他砰地将门抵到一边,大步进了包厢,在众人的惊呼中扇了顾茫一个巴掌,说,你他妈的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这样烂下去。
顾茫喝醉了,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问道“是啊,未来的墨警官,要不要跟我一起烂掉”
“滚吧你”
顾茫哈哈大笑。
再后来,墨熄毕业了,成了警察,顾茫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手机停机了,家里人也再不认他,他大概成天在街头巷尾游荡,成为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渣。
他们没了任何联系,直到有一天,墨熄在执行某个缉毒任务时撞上了对方的伏击抵抗。在那艘货船上,昏暗的吊顶灯来回晃动,负责押运那批货物的犯罪分子晃悠着从船舱阴暗处走出来
他再次看到了顾茫。
顾茫比从前晒得肤色更深,体魄也更强健,只是那双眼睛还没变,黑亮黑亮的,好像能看透世上所有的伎俩。他上身,精悍劲瘦的细腰裹了好几圈绷带,肩头披着件黑色皮风衣,微长的黑发上歪斜戴着一顶染着鲜血的警帽是从牺牲于埋伏圈里的警察头上摘下来的。
他嘴里叼了根未着的烟,吊儿郎当地往船舷上一靠,眯眼瞅着前方,然后笑了笑“墨警官,咱俩好久没见了。”
墨熄阖上眼睛,喉结滚动着,半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调查的时候线索指向你。”
“嗯”
“但我告诉自己是线索错了。你不是那么烂的人,没有见到你之前我什么都不信。”墨熄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把自己混到这个地步。”
顾茫逆着海风笑了,垂到脸侧的黑发微微拂动着,他几乎是姿态绅士地摊开手掌“有什么不好吗”
“”
“我觉得挺好的,至少钱多。”
顾茫说着,啪地把烟点着了,吸了口后含混地吐出来,银质打火机在手里来回抛着。
“你也知道我这人,活得讲究惯了,没钱你让我怎么混。”
墨熄却道“把你头上的警帽摘下来。”
“这个吗”顾茫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跟你一道来的战友戴的,老子的手下一枪崩了他的头,我看这帽子可惜了,拿来废物利用一下,怎么着,你也想要”他咬着烟,卷一溜邪气的笑,“你自个儿应该也有一顶啊,你跟我抢啥。”
墨熄几乎是震怒地,厉声道“摘了”
顾茫甜丝丝的,语气却很危险“墨警官,你孤狼落绝境,怎么性子还是这么差。你是真以为我会顾念旧情,不敢杀你”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
歪戴警帽的顾茫嬉笑道“今天这艘船上已经有不少警察同志殉职了。墨熄,你想做最后一个吗。”
沉默片刻,墨熄朝他走过去。
作战靴在血迹未干的甲板上踩出斑驳的印子。
“顾茫,我曾经欠过你,当初你为我做过很多,我从来就没有还清。所以至少今天,我不会亲自拿枪指着你。”
顾茫冷笑“你倒指指看啊。”
“你问我是不是想做最后一个殉职的人。如果我做最后一个可以换你去自首。”一步步走近,“那好。我做。”
顾茫不笑了,黑眼睛盯着他“我真会开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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