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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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三墨领命退下。

夜幕低垂,月色如水。

冯二笔进屋替楼喻收拾明日出行的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嘀咕道:“现在都十月了,天气这么冷,等到了北境,岂不是会更冷?”

“那就多带一些厚衣服。”

楼喻之前让人做了几套棉袄背心,穿在里面既暖和又看不出来,非常实用。

他顿了顿,突发奇想道:“把装着注射器的匣子也带上。”

“殿下带这个做什么?”

楼喻笑了笑:“不做什么,以备不时之需。”

他只是忽然蹦出了这个念头。

反正体积小,随便塞哪儿都成。

“殿下,霍统领求见。”门外杂役禀报。

冯二笔盖上箱笼,笑道:“霍统领又来给殿下按矫了。”

“二笔,你先出去,我有些事情要交待霍统领。”

冯二笔听话地出了屋子,在院中迎面碰上霍延。

“冯大人。”霍延主动开口。

他身着戎装,月色下萧萧肃肃,看不清神情。

冯二笔停下脚步。

“此行路远,你随侍殿下左右,照顾好他。”

“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

冯二笔微微皱眉,照料殿下本就是他的职责啊,霍延说的不是废话吗?

“多谢。”

霍延郑重躬身一拜。

冯二笔:“……”

哪里不太对?

没等他想明白,霍延便已入了内室。

楼喻端坐书案后,抬首看了霍延一眼,“坐。”

桌案上放着一份地图,是一张简略的大盛边境和北境草原的地图。

上面除了北境势力版图、河流主干道以及几座小山,便没有其它。

“而今乌帖木退回东部草原,骨突王战力有损,王储支持议和,二王子蠢蠢欲动,北境势力错综复杂,咱们需要从中寻到破局之法,你怎么看?”

霍延垂眸:“若是乌帖木从外袭击,二王子从内生乱,王庭必危。”

灯光下,少年统领眉锋若剑,眸似渊海,声线低沉,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楼喻抬眸看他一眼,继续道:“这些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测,王庭局势到底如何,还需我亲自走一趟。”

“嗯。”

长久的沉寂后,楼喻喟然一叹。

“霍延,与乌帖木合作一事,就交由你去办,能做到吗?”

霍延抬首,定定望着他。

“我能。”

他曾发过誓,要为眼前之人披肝沥胆,效死勿去。

他不会食言。

楼喻吩咐他的事,他自然会竭尽全力去做。

但——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他嚯地起身,转而背对着楼喻,沉声道:“惟望殿下珍重。属下告退。”

“霍二郎。”

楼喻叫住他。

霍延顿住脚步,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我有东西给你。”

楼喻拿出一个布包,转到霍延面前,嘱咐道:“这里面是我让纺织厂给你做的棉马甲,北境风寒,你北上后记得穿上。”

霍延问:“那你呢?”

楼喻笑:“我自然也有。”

他将布包塞到霍延手上,“我可是世子,谁能有我过得好?我还有阿煊送我的袖弩,你别太担心了。”

霍延本不是扭捏的性情,此时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明明有千言万语,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双手接过布包,凝视着貌华神秀的世子殿下。

“属下即刻领兵北上,殿下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需得连夜率部往北,从吉州边境深入东部草原,找乌帖木谈判。

吉州边军一直和庆州保持着良好合作,一定不会多加为难。

越早与乌帖木敲定合作,他就能够越快赶去王庭,就近保护楼喻。

楼喻垂眸敛目:“一切小心。”

少年统领转身迈出屋子,袍角拂过门扉,溶于暗暗夜色中。

楼喻忽生冲动:“霍延!”

霍延于廊下立足,却未转身。

身后传来世子清亮朗润的声音。

“我在王庭等你。”

霍延嗓音暗哑:“好。”

十月初四,辰时初,东曦既驾,辉景流光。

楼喻率随行护卫,从庆州出发,一路骑快马,迅速赶往京城。

依据冯三墨的消息网,他们走的都是流匪少的路段,并未遇上多少危险。

路上即便有三五成群的强盗,也被一行“骑兵”震慑,根本不敢上前。

一路疾驰,终于在十月初九抵达京城。

京城好似变萧条了。

楼喻奉命入宫听旨,领使团旌节,与礼部官员队伍于宫外集合。

礼部侍郎严辉三十来岁,相貌周正,身姿伟岸,虽为文官,却颇有气势。

他朝楼喻躬身一拜:“下官见过世子殿下。”

其余官员皆行礼以表尊敬。

楼喻面无表情吩咐:“为赶时间,本世子骑快马来京,不过此去北境,行路遥远,还请严侍郎为本世子备一辆车。”

众人观他神情,心中颇能理解。

任谁突然被派去出使北境,都不会高兴。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与庆王世子无关,圣上此举,不过是拿他挡灾。

世子殿下心有愤懑实属正常。

严辉拱手道:“请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安排好车驾。”

十月初十,使团于京城出发,向北而去。

李树等人护在楼喻马车旁,冯二笔和宋砚皆坐在前室候命。

前头杜芝身着铠甲,领三百兵开路,其余兵力或护在礼部官员的车驾旁,或缀在队伍后头。

行路大半日,队伍进入肃州地界。

楼喻掀开车帘,吩咐李树:“叫人跟杜芝说一声,停下歇息片刻。”

李树派人去了。

片刻后,府兵满脸气愤地回来,身后跟着骑马的杜芝。

杜芝相貌堂堂,英武帅气,一眼看上去挺唬人的,奈何长了一张嘴。

“世子殿下,我们这是要出使北境,不是去游玩,您别在这耽搁工夫了。”

冯二笔怒目:“怎么说话呢!”

“杜统领,我累了,要歇息。”楼喻半点面子不给,“你要是急的话,可以先行一步。”

杜芝眉头紧锁,神色轻慢:“世子殿下,您一直在马车上从未下来过,还能比咱们更累?”

楼喻面色阴郁:“圣上封我为正使,你若不听令,不如先回京城自请当这个正使,谁爱当谁当。”

双方陷入僵局。

严辉连忙来当和事佬。

他先对楼喻说:“世子殿下请息怒,杜副统领心忧澹州,想早日收回失地,难免心急了些,您见谅则个。”

又对杜芝说:“杜副统领,世子殿下乃此行正使,咱们皆听他号令,既然殿下累了,便就地休息片刻罢。”

“哼!”

杜芝调转马头,抿唇离开。

这是妥协了。

一行人就地歇息。

冯二笔钻进马车内,问楼喻:“殿下要不要睡会儿?”

他家殿下在庆州就够累了,又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才歇一晚就又启程赶路,怎么可能不累?

楼喻摇摇头,他不是觉得累,他只是想在路上使用拖字诀,好留给霍延更多的谈判时间。

歇了一会儿,杜芝终于不耐烦,跑过来问:“世子可歇好了?再不走就要天黑,赶不到城里就得露宿荒野,世子要是愿意幕天席地,我等也不在乎。”

楼喻神色郁郁:“走吧。”

一行人走走停停,八天后终于抵达孟州边境。

再往北,就是风沙漫天的北境了。

当晚,一行人歇在孟州驿馆。

楼喻让人去请严辉。

须臾,严辉面容严肃踏入房间,行礼后问:“殿下召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楼喻毫不客气道:“本世子乃正使,总不能连朝廷议和的条件都不知道吧?”

说是正使,其实就是个吉祥物。

这些时日在路上,严辉没有半点同他商量的意思。

楼喻不喜欢被人耍着玩。

明日就要出关,不搞清楚朝廷的底线,他还怎么议和?

严辉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一路跋扈矫情的世子,居然还会关心议和事宜?

当吉祥物不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吗?

楼喻面色沉沉:“严侍郎几个意思?看不起本世子?”

“岂敢?”

严辉拱拱手道:“不知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咱们大盛的澹州城,在朝廷眼里到底值几斤几两。”

严辉:“……”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不在乎澹州一样。

他道:“这个还得阿骨突部那边出价,咱们才好划定底线。”

这便是托词了。

楼喻面无表情:“你现在不跟本世子通气,等到了谈判桌上,本世子可不管你们怎么想。”

严辉无语。

就不能好好当一个吉祥物吗!瞎掺和什么!

他暗叹一口气,到底不敢再瞒:“朝廷打算筹备白银三万两,粮食八千石,布帛三千匹。”

楼喻:“……”

真是悲哀。

怎么赈灾的时候就拿不出这么多物资呢?

他问:“而今骨突王退居王庭,澹州城已无主力,朝廷为什么不派兵收复澹州?”

“殿下有所不知,桐州一战,已经让朝廷元气大伤,要是继续打下去,激起阿骨突部不满,恐怕损失更重。”

说到底,就是一群尸位素餐的怂货。

阿骨突部都会“趁你病要你命”,大盛却还投鼠忌器。

越是软弱,阿骨突部就会越发猖狂。

楼喻挥挥手赶他退下。

越往北,气候愈加严寒。

边镇驿馆的条件很差,被子又冷又硬,即便屋子里燃了炭盆,楼喻还是觉得冷,蜷缩在床上睡不着。

怀里的汤婆子渐渐凉了。

楼喻望着简陋的帐顶,心中不由想着霍延那边情况如何。

北境东部草原,又称达迩慕草原。

这里远离王庭,有不少部族游牧于此,并非纯粹都是阿骨突人。

换句话说,骨突王对这边的掌控力非常小,这才使得乌帖木能够躲避骨突王的追杀,混进这些族群里。

蛮族是大盛对北方各族蛮夷的统称,本身就带有轻视之意。

在大盛百姓眼中,北方那群只会放牧的人都是一群生痰血肉、不开化的蛮夷。

但其实,蛮族中有凶悍暴虐的,也有温和宽仁的。

达迩慕草原上的蛮族又被称为东蛮,他们由好几个部落混居,有些部落以劫掠大盛边境为生,有些部落只是靠放牧为生。

霍延率部扮成马帮,从吉州边关出发,直奔乌帖木所在的部族。

王庭一战后,乌帖木势力大损,他退回东部草原,打算休生养息,过个几年东山再起。

他对部下道:“虽然这次没成功,但阿赤那德主力同样遭受重创,更何况王庭内部争权夺利激烈,还有南边大盛要收复澹州,阿赤那德暂时没有精力顾及咱们。”

“可是王子,咱们的战甲和物资都用得差不多了,今年怎么过冬?”部下问。

乌帖木哂笑:“只希望庆州那边愿意继续跟咱们做交易。等休整一段时间,我再去一趟庆州,面见庆王世子。”

要不是为了部族活下去,他是不愿再去庆州的。

偷袭王庭不成,反而灰溜溜地逃回东部草原,实在是丢人。

他不想从庆王世子眼中看到鄙夷抑或是其它令人难堪的情绪。

几日后,乌帖木清点牲畜,为南下交易做打算,却听探子来报:

“王子,部落十里外出现不明身份的马帮,正向咱们这儿来!”

乌帖木心下一惊:“马帮?”

难道是骨突王咽不下这口气,拼了命也要找回场子?

“反正他们都骑着马,从南边来的!”

乌帖木心下暂定。

不是从西边来,那应该不是骨突王的兵马。

他吩咐下去:“将其拦下,问清身份事由。”

片刻后,部下回来了,还带回了这群莫名其妙的马帮。

“王子,他们自称从庆州来,要跟您做一笔买卖!”

乌帖木:“……”

刚想着要去庆州找楼喻,结果庆州的人自己送上门了?

他大步踏出毡房,迎着呼啸而过的寒风,看向大营外的一批马队。

为首之人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看着好像有些面熟啊。

是他!楼喻身边的弱鸡护卫!

乌帖木心中稍稍一定,只要不是敌人,一切都好说。

他迎上去,右手贴上左胸,行了一个北境的礼节。

“霍护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乌帖木在大盛混得久了,这些场面话信手拈来。

就是有时候用词不是太妥当。

霍延拱拱手,开门见山道:“乌掌柜,客套的话先不多说,殿下命我前来,是要同你谈一笔交易。”

乌帖木伸手:“请!”

他暂时猜不出楼喻要跟他做什么生意,但能让楼喻专门派人过来,一定不是一笔简单的生意。

二人并肩入了毡房。

乌帖木让人上了马奶酒,问:“不知世子要同我谈什么生意?”

霍延神色淡淡:“殿下可以助你夺回王庭,端看乌掌柜愿不愿意做这个买卖。”

“……”

乌帖木怔愣片刻,仔细观察霍延的神情,见他并非说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王庭重兵把守,我很想知道,世子要如何助我夺得王庭。”

霍延无视他的讥笑,只道:“我此次带来了三百轻骑。”

“噗嗤——”

乌帖木觉得庆王世子实在太好笑了,他不会以为仅凭三百轻骑就能帮他打下王庭吧?

会不会太过天真了?

“霍护卫,你要是不着急,倒是可以带领三百轻骑看看咱们草原的风景。”

霍延不为所动:“乌掌柜可知,阿赤那德与大盛朝廷议和一事?”

“当然,”乌掌柜哼笑,“说起来,你们盛国的皇帝还得感激我,要不是我,阿赤那德会折返王庭,兵力大损?”

“若非阿赤那德攻打大盛,乌掌柜也无可趁之机。”

霍延目露讥色,“只是可惜了,乌掌柜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

“砰!”

被戳到痛处,乌帖木拍案而起,怒道:“你知道个屁!要不是阿赤那德兵力强盛,我早就踏破王庭了!”

“所以,殿下令我送兵过来,助你一臂之力。”

乌帖木:“笑话!三百轻骑顶个屁用!”

霍延抬眸冷静看他:“殿下是此次议和使团的正使,咱们可以里应外合。”

乌帖木愣住了。

“乌掌柜真的不想试试?”

霍延一番话,的的确确让乌帖木看到踏破王庭的希望。

他眯着眼问:“世子为什么要帮我?他想要什么?”

霍延:“殿下只要达迩慕草原的南部草场。”

“什么意思?”乌帖木瞪大眼睛,“他是要我割让土地?”

霍延气定神闲:“你若成事,得到的将是整个王庭,一块草场又算得了什么?”

北境草原何其辽阔,一片小小的草场对乌帖木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这种感觉相当令人不爽!

他故意挑刺:“世子未免太没诚意!就算要派兵助我,也不应该让你来!”

而且还只有三百轻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们草原的骑兵各个骁勇,哪里用得上庆州的骑兵?

霍延神色微凛:“机不可失,乌掌柜可要想清楚。”

一旦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下一次了。

“朝廷会用大量钱粮换取澹州,届时阿赤那德可以用钱粮供养更多兵马,而你,什么都没有。”

乌帖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看霍延不顺眼。

遂粗声粗气道:“阿赤那德手下悍将无数,就算王庭生变,仅凭你那三百骑兵,根本讨不了好。”

霍延淡淡道:“乌掌柜手下也有不少悍将,何必怕了阿赤那德?”

“老子怕他?!”

乌帖木嗤笑,“老子是怕你拖后腿!”

霍延听懂了。

他右手轻抬。

刹那间,利剑出鞘,铮然长鸣。

“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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