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 骨(1 / 1)
秋收后的日子,多数在家里收拾粮仓,岁月渐缓,姚母从城里买来些喜色的布匹,配上今冬刚摘的棉花,和姚菁一起缝起过冬的新衣来。姚菁挑了一批烟粉的料子做棉袄底,用了金黄色绸子镶着边,整件袄子又温柔又喜庆,配这过了年就16的小丫头,十分相称。姚菁还准备找日子到常婉家里去,请婉姐姐帮忙绣几朵梅花缀在衣角,那才是少女心思,爱俏呢。
正巧中秋时节,姚菁做了几块样子别致的月饼,拿菊花糟了蜜糖,瓮在罐子里窖几天,月饼的饼皮加了花生末儿,拿豆沙把菊花糖一包,放进揉好的饼皮一收口,放进让自己爹才凿的莲花模子,一压一敲,放进灶炕里一烤。再用菊花碎点一下蕊心,荷花型的月饼就烤好了,香酥的皮儿咬下去,直掉渣,甜腻的豆沙接着就在嘴里绽放,最后一点菊花清香,解腻又回味绵长。
做了好吃的,自是要跟好姐妹分享,姚菁拿篾篓子装了一小碟月饼,就朝常婉家走去。仍是一副家常的打扮,那袖口上还沾着点白面粉。及到村里的小岔路口,碰了拎着猎物回家的冯垣,呵,打的到不少,有野鸡山兔,背上还背着许多干柴。一个手里东西实在多,一个小心看护着碟子里的月饼,一不小心差点就碰了头。
待得看清对面来人,冯垣愣了一下才问:“没撞着吧,我这手里的东西也脏。”姚菁退了一步抚了抚裙裾道:“没事。”冯垣没话接了,抬手拿手背擦了额边微微汗:“噢,那妹子再见。”
“哎,”姚菁出声留住他,从碟子里拿了一块儿月饼递给他:“给,新做的,尝尝吧。”冯垣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谢妹子,”刚想伸手接,看自己两手都是东西,放下吧,手也是脏。“这……”
姚菁伸手,看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嘴,伸出的手一转,将月饼往冯垣衣襟一塞,扭身走了。
柔白的小手往衣襟里钻那一下,浅浅却痒在了冯垣心上。这傻小子带着一脸的憨笑回了家,泡一杯清茶,将月饼细细品尝。
姚菁这个心思大条的女子,待到从常婉家回家后,晚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子,一朵秀云轻轻飘过月影,突然就想起下午遇见冯垣,自己给他塞月饼,当时未觉有什么,只觉得总不能直接塞人家嘴里吧。人家双手也不得空,好像塞衣襟是对的,现在却怎么想这么不合适了。想着还渐渐红了脸,干脆把脑袋往被子里一蒙,睡觉了。
姚父趁着秋收后的空儿修缮了一下家里的农具,给锄头紧紧把儿,给犁耙涂涂油,免得严冬过去就绣了。得空还在山里猎了两只兔子,薅下的兔毛干干净净地洗了晾干,准备让家里的姑娘镶在棉袄领子上,或是直接做个微博,又保暖又是活泼可人。
深秋已至,家里瓜果飘香,看着今年的好收成,村里的人又是一片喜洋洋。冯垣家屋前后的几块空地也开了出来,准备种些小菜,免得冬天来了,缺了蔬菜食。趁着天还未落雪,冯垣进了好几次山屯柴火,他身手又好又胆大心细,偏生敢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林子里,伐到的柴又干又粗壮。不几天就在屋檐下堆上了好几摞干柴。有时候也遇到了姚老爹,也领着姚老爹去过,虽说中年人身手毕竟不如年轻人,但冯垣找的这些地方,林深树木茂,还向阳,这些柴火又干又壮,背着还轻巧。对冯垣这个年轻人更是称赞。
许是今年收成太好,收庄稼时出力太多。也或许是年龄渐长,姚老爹快入冬时就犯了腰疼,天气渐冷,这腰就更硬更疼。姚母天天给他热敷,姚骏也天天帮老爹捶,今天松快了,明天又犯。有点愁人。姚老爹的意思是待开春还不好再去城里看郎中。
这天,姚菁做好了冬衣,约了婉姐姐一起到小河边浆洗。两人端着木盆子,边走边聊。姚菁问:“上次的月饼,你吃了可觉得好?”常婉笑着:“味道不意外,你就是巧巧手,想出来荷花模子也就你这活泼的脑袋了。”
姚菁有些自得:“那是呢,不过光靠我想也不行,是我爹给刻的模子呢。”说到自己的爹。姚菁又有些低落:“可是我爹从前几天,腰就犯了疼,总也不见好。”
常婉想了想说:“庄户人家,有劳损也正常,这样的病也只能养着。不过这强健身子骨,尤其是这骨头疼,说是虎骨酒管用呢。你想那老虎,多冷的天也不怕,那骨头可强壮。”
姚菁点点头:“是这个理,我知道这虎骨也是一味药呢,因难得又贵,我爹暂时又不愿去看医生呢。”
常婉道:“是呢,咱们要是个男子,身强力壮那种,说不得结伴去山里猎一头,哎,你说咱们这后山里有没有老虎啊?”
姚菁听了,胳膊肘把常婉一拐:“婉姐姐还是个女中英雄呢,有那体力,我也没那胆呀。”
说着就到了河边,正好冯垣也洗了一盆衣服正端着回家呢。见两个姑娘说说笑笑走来,瞥了眼避不开了,沉了沉嗓子准备打招呼。
常婉一看到冯垣,侧脸对姚菁说:“你看看,这不现成一个好猎手,你要不跟冯兄弟打听打听?”
姚菁微微摇了摇头,心道那可是稀罕物件。人家补一定知道,且自己和冯垣的几次遇见,还都不怎么好提起,只能假装不熟悉。
冯垣可是优秀的猎户,耳朵灵着呢,就听到了常婉的话,问道:“两位姐姐,想问什么啊?”
姚菁心里又呸他,这又称呼自己姐姐,谁是他姐姐。想着也是自己家事,不好让常婉来说,显得自己太矫情。于是开口说:“我爹,前段儿许是累着了,最近老是犯腰疼,今天好些了,明天又重了,刚婉姐姐说起强健筋骨虎骨酒管用,还说找你打听下咱这后山有老虎没。”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不着调,声音就更小了。
没想到,冯垣听了就乐了:“妹子,你这就问巧了,后山确实有老虎,不常见,但是我家有现成的虎骨,还是前几年我爹还在时,我和他一起猎的。”说起自己的爹,还是那次猎虎受了伤,还落了病根。大雪天猎的呢。
姚菁听了,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冯垣,一边激动着这得来不费功夫,一边又在盘算这得给多少银钱啊。
被姚菁这么款款一看,冯垣的脸就有些热,低了头说:“回头晚一点我送一块到你家来,你看合适吗?不合适的话你方便了来我家找我拿。”
这,姚菁缓缓开口问:“那个,冯家哥哥,这得多少银钱呢?我回去好装备着。”
冯垣挠挠头:“我也不懂,多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能治姚老爹的腰才是重要。我送你一块就是。不用银钱。”
姚菁连连道谢,心里计划这多少要给些银子,晚一点回家跟父母商量再说。
冯垣说完话就走了。
姚菁和常婉在河边捶洗着衣服。常婉笑着调侃:“你跟冯小兄弟很熟啊?多贵重的东西,人家说送就送。”
姚菁抚一把鬓边飞起的头发,说:“不熟啊,就我弟在他家吃过一次饭。”
常婉意味深长:“啊,这不熟嘛,就更不好说了。难道……他看上你了。”
“呸,”姚菁撩起河水泼常婉,甩了常婉一脸的皂角泡子,“婉姐姐也变坏了,要你胡说。”
两人洗完衣服各自回家不提。
天刚摸黑,姚菁刚把在院儿里散步的鸡们赶进了鸡窝。家门柴扉就响了。一开门,冯垣拿了个布包站在门口。冯垣本想递给姚菁就走。偏姚母耳朵尖,问:“菁菁,谁来啦?来客请人坐哦。”
姚菁哎了一声,侧身让进了冯垣。这还是冯垣第一次来姚菁家呢。姚菁把人引进了堂屋坐着。姚母出来就说:“冯家兄弟,你来啦?”心下却纳闷,不知道这娃子来自己干啥,和自家那骏小子,应该也不是玩伴,两人差着岁数呢。
冯垣一见姚母,就站了起来,呈上手里的布包道:“下午听妹子说起姚老爹腰疼,之前我爹还在时,猎的虎骨,说是泡酒可以强筋骨。我取了一块送来。”
这可把姚母喜得不知怎么好,连连问多少银钱。冯垣实诚地说:“不要钱,左右我留着也用不上,这也不大块东西。姚大娘就收着吧。”
姚母说:“傻孩子,收我肯定是想收啊,这东西可金贵着呢,那城里药房一卖,怕是可以换金子呢。”
其实姚母说的这些,冯垣自然是知道,常年的猎户,多得了猎物也是要进城卖的。挠挠头说:“没事,给。”说着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提步往外走。
姚母连声道谢:“你等着,我给你拿银子,没多你别嫌少。菁丫头,把冯小哥留着。”说罢转身进屋拿银子。
姚菁只得上前扯了冯垣袖子道:“冯家哥哥且少待。”冯垣低头看了扯住自己袖子的柔白小手,淡淡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小手。
姚母很快出来了,塞了一小块碎银在冯垣手里,还吩咐姚菁好好送冯垣出去。
待到柴门口,冯垣把碎银往那柔白的小手里一塞,大步走了出去。姚菁只觉得手中挨了个粗糙硬实的掌,随后就落进一块小碎银。再抬头回神,冯垣已经大步走出五步外了。只得又大声道谢,拿了碎银回去交给姚母。姚母倒是收下银子后,看着自家闺女,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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