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2 / 2)
披云山夜游宴的偌大名声,都已经传到中土神洲和北俱芦洲了。
家乡那边。
一座小小的槐黄县城,名胜古迹众多,如今访仙者多如过江之鲫。
例如建造在神仙坟和老瓷山的文武庙,俨然一国城隍庙中的都城隍,其实浩然九洲的各国文武庙,不像城隍庙,并没有级别高低之分,无非是祠庙祭祀那些有功于国的文臣武将,但是大骊建造在这两处的文武庙,占地大,
那口锁龙井遗址,是定要去看几眼的。桃叶巷两旁的桃花,极为神异,花开花落皆异于别处,这些年经常有手欠的外乡游客,偷折桃枝,然后就会被立即押解到县衙那边,得赔一大笔神仙钱不说,保不齐还要吃顿牢饭。
此外还有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的袁家祖宅,以及骑龙巷压岁铺子的桃花糕,和黄四娘家的酒铺,虽是卖得是寻常酒水,妇人也早已年老色衰,换成了儿子儿媳继承家业,可据说圣人阮邛,都是这家酒铺的常客,甚至连那位落魄山的那位山主剑仙,都要经常专门下山,与那龙泉剑宗同为剑仙的好友刘羡阳,两人一起在这边买醉,那么外乡人游历至此,不得落个座,沾沾仙气?
只可惜那座名动一洲的落魄山,形若封山,不待客,得止步山外。
再就是小镇大大小小的瓷器铺子,琳琅满目,售卖价格,要远远低于别地仙家渡口,虽说都用不着神仙钱,但是谁不喜欢捡个便宜。
何况来了一趟龙州地界,不买件享誉一洲的瓷器带回去,不像话,就像白走一趟了。
槐黄县这边,昔年众多龙窑窑口,都是官窑起步,其中几座窑口,更是督造点检、供御捡退的皇室御窑,自然是官窑里边等级最高的了,等级森严,礼制分明,不然也不至于敲碎那么多有瑕疵的瓷器,最终堆出个老瓷山。
时过境迁,如今一部分窑口失去了官窑身份,只得转为不再是官府督造采办的次一等民窑了。
其中几座窑口,就被董水井秘密收购,重金聘请了许多原本已经歇手的龙窑老师傅,让他们重新出山,这些大多当过窑头的老师傅,哪怕只是负责监工,烧造瓷器的水准,还是与没有他们坐镇窑口的瓷器,有着天壤之别,更不谈这些老师傅,都是闲不住的主,再加上新东家给钱痛快,一年下来薪水极为可观,何况由他们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都不差,是年复一年打骂出来的扎实手艺,所以这些民窑出产的龙州各色瓷器,依旧无异于早年官窑的“官监民烧”,各种瓷器的堂名款、花押款和吉语款,层出不穷,故而远销一洲山下,成了各国文人雅士的头等书房清供,只不过董水井还是喜欢躲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指了指远方,介绍道:“已经到龙州与洪州接壤地界,至多一炷香功夫,就可以在牛角渡靠岸停船。”
仙尉举目远眺,离着太远,看不出什么花头,只是问道:“曹仙师,方才听那些年轻神仙们,说那座牛角渡,不是一般的财源广进,除了大骊军方渡船,每条山上渡船在那边靠岸,都得交一大笔停泊费用,这不等于是每天躺着收钱?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偌大一座渡口,是魏大山君与一个姓陈的剑仙共同拥有,好家伙,”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每一艘仙家渡船靠岸,会消耗当地大量的山水灵气,要是不砸神仙钱,很快就会涸泽而渔,灵气耗竭,要真是这么做,你看那些在龙州地界修行的谱牒仙师和各路山水神灵,会不会造反?所以你不能光看着挣钱,不看人花钱。”
仙尉嗤笑道:“曹仙师,这话就说得没劲了,明摆着是日进斗金生财路数,换成你当那渡口的半个主人,当不当?”
某人无言以对。
仙尉又问道:“这艘渡船会在那牛角渡停留两个时辰,咱们要不要一同下船游览山水?听说槐黄县城那儿的瓷器贼金贵,半点不愁卖,只要买了就是稳赚不赔,我得入手几件!”
自己身上还有颗金元宝呢,就是不晓得两个时辰,够不够自己从渡口到小镇往返一趟了,听说在那边规矩重,仙师都无法御风远游,只能徒步。
陈平安说道:“我们这次南下目的地,就是牛角渡。”
仙尉转头疑惑道:“咱们就在那儿下船啦?曹仙师,你那门派山头,就在这个龙州?那咱们岂不是跟魏大山君是邻居?”
难怪之前会在缟素渡那边摆摊挣钱,原来都是穷的。
要说自己是山下的穷光蛋,难道曹仙师,或者说陈山主,是山上的穷光蛋?
仙尉小心翼翼问道:“你被称呼为陈山主,那个跟魏山君眉来眼去有一腿的陈剑仙,也姓陈,你们认不认得?”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当然认识。”
仙尉松了口气,“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那你一定不用砸锅卖铁参加夜游宴吧?”
陈平安想了想,“这么说,好像也对。”
被仙尉这么一说,陈平安才发现,自己确实一次都没参加过魏檗的夜游宴。
奇了怪哉,这个仙尉,弯来拐去地胡说八道,好像到最后总能被他说中某个真相?
要做到郑居中所说的“不当真”,委实不容易。
槐黄县地界,大骊朝廷和披云山,各自设置有一道山水禁制,若是修士居高临下,就是常年云遮雾绕的景象,有点类似早年的老龙城云海,使得一位元婴地仙的掌观山河神通,都难以真正窥探其中风貌,除非下船落地,还需悬佩剑符,才可以御风,俯瞰群山,稍稍多看几分。
祖山落魄山,祖师堂在霁色峰。
其余藩属山头,宝箓山在内三座,租给了龙泉剑宗三百年,但是前不久新上任龙泉剑宗宗主的刘羡阳,与落魄山做了笔奇奇怪怪的买卖,让落魄山花钱将那三座山头租了回去,差不多两百七十年,给了刘羡阳二十七颗谷雨钱。
螯鱼背租给了珠钗岛。
拥有一座仙家渡口和包袱斋的牛角山。
当年陈平安只用一颗金精铜钱买下的真珠山,因为位于最东边的这座山头太小,又离着小镇太近,就一直没有动土开工。
此外还有灰蒙山,黄湖山,朱砂山,蔚霞峰,最西边的拜剑台。
所以落魄山早就拥有了十一座藩属山头。
小陌扶了扶帽子,眯眼望去。
一下子就看出了不少门道。
首先就是龙脊山的斩龙崖,其次才是魏山君所在的披云山,然后是那些龙窑窑口的玄妙布局,以及福禄街和桃叶巷的设置。
分明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的大手笔。
还有那座看似不起眼的石拱桥!
自己要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一头撞入此地,绝对要小心再小心了。
一座小镇与西边群山,错综复杂的繁复脉络,气冲斗牛的剑道气运,气象鼎盛的文运武运,沛然浓郁的山水气数,还有那丝丝缕缕却精粹的神道余韵,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混乱至极。
就只是一处山水而已,竟然会给小陌一种与某位十四境剑修对峙的错觉。
而且就像近在咫尺的面对面!
只是不知为何,群山之中,多出了一大块突兀的空白地界。
就像数座山头被搬迁一空了。
小陌收起视线,以心声感慨道:“公子在此修行,真是一步都错不得。”
陈平安笑道:“想复杂了,就是三教祖师之外谁都解不开的一团乱麻,想简单了,不过就是山定水流,一切随缘停与走。”
小陌由衷道:“公子道心,天下无双。”
陈平安气得一拍小陌头顶帽子,“差不多就得了啊,到了落魄山,收一收你这门无师自通的神通,切记我家山上,最不兴你这套歪风邪气。”
小陌笑着扶了扶帽子,“记住了。”
牛角渡。
一个相对僻静处,在那崖畔建造有白玉栏杆,有个黑衣小姑娘,肩扛金扁担,手持行山杖,斜挎个棉布小包。
小姑娘瞪大眼睛望向远处白云中。
她不知第几次问起同样的问题了,“景清,好人山主怎么还没来啊?”
一旁陈灵均在跟白玄坐在栏杆上,正在玩猜拳,人手一把折扇,谁输谁挨揍。
这俩大爷,一个不用修行,一个不用练剑,平时就闲得慌,当然乐得与小米粒一起来这边逛荡。
大白鹅已经急匆匆提前赶往桐叶洲了,乘坐落魄山自家那条风鸢渡船,曹晴朗,种夫子,崔嵬,隋右边几个都跟着去了。
至于裴钱不知为何去了藕花福地。
陈灵均随口说道:“急什么,按照那条渡船以往的停靠时辰,差不多还有两刻钟呢,再说这些山上渡船,风向顺逆不定,相差半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米粒挠挠脸,点点头。
陈灵均瞥了眼小米粒,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眼巴巴的,她盯着一个地儿,这都多久了?
先前收到老爷从京城那边寄来的飞剑传信,得知今天会乘坐某条渡船返回落魄山,所以小米粒今儿一大早就出门了,天刚亮,就已经早早巡山完毕,然后在陈灵均门口那边等着了,也不敲门,就是当门神。
结果来了牛角山渡口后,他们仨在这边还是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这不好兄弟白玄的额头都已经起包了,再等下去,哈哈,估计都得长出犄角。
陈灵均一个跳跃起身,将那把并拢折扇别在腰间,开始在栏杆上蹦蹦跳跳,两只袖子甩得噼啪作响,嘴上念叨着急急如律令,胡扯了一通,再一个气沉丹田,收功。
白玄翻白眼。
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玲珑的紫砂茶壶,啜茶,是那枸杞茶。
先前暖树回山,在那座行亭瞧见了里边摆摊记账的白玄,就为他说了些茶壶和饮茶的讲究。
白玄才知道白大爷算是被陈大爷给坑了一把。
小米粒等了片刻,还是没能瞧见渡船的影子,轻声说道:“景清景清,你的法术,好像不太灵光嘞。”
刘重润今天在包袱斋那边走了一圈,顺便来渡口这边散散心,凑巧看到了小米粒一行三人。
黑衣小姑娘那身装扮,实在太……醒目了。
瞧见了刘重润的身影,小米粒立即飞奔过去,一个站定,挺直腰杆抬起头,一口气报出三个称呼,“见过刘岛主,刘管事,刘姐姐!”
刘岛主是修士身份,刘管事是两家的香火情,刘姐姐是私谊哩。
陈灵均和白玄遥遥抱拳,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反正刘岛主是公认的半个自家人,客气了反而矫情。
刘重润与那俩点头致意,然后笑着朝小米粒的脑袋伸手。
小米粒赶紧缩脖子低脑袋,慌张道:“摸不得摸不得,我已经比裴钱矮那么多了。”
刘重润收回手,笑问道:“等人?”
小米粒环顾四周,压低嗓音悄悄说道:“在等好人山主和山主夫人。”
而且好人山主在信上说,这次还带了两个人回家,可惜信上没说是谁。
小米粒当然得赶过来,好第一时间确认有没有矮冬瓜的小姑娘。
刘重润点了点头,“不耽误你等人,我得先回鳌鱼背了。”
小米粒说道:“刘岛主,回头得空了,我就去你家山头做客啊。”
刘重润有些奇怪,怎么胆子突然大了,好些年了,这个顶着落魄山右护法身份的可爱小水怪,就一直待在落魄山那边,至多在山门口那边当门房,绝不出门外出。
像今天这样来到牛角山,其实已经很例外了。
不过刘重润还是笑着答应下来。
她御风离开渡口。
当年那条与水殿一同打捞出来的龙舟,被落魄山无偿租借给大骊边军,等到朝廷归还龙舟渡船之时,残破不堪,以至于那笔令人咂舌的修缮费用,竟然高过了龙舟“翻墨”本身的价值。双方交接渡船之时,落魄山这边的朱敛,也没说半个字。后来龙舟就被崔东山调去了藕花福地一处,修补如新。
刘重润很早就担任龙舟翻墨的管事,不曾想她这一暂任,就已经很多年了。
一些个弟子所谓的出门历练,其实都交待在渡船上边了,不过落魄山那边做事情厚道,年年有分红。
投桃报李,落魄山主动在那座已经是上等福地瓶颈的藕花福地,拨出两处水运浓郁的风水宝地,让五位珠钗岛祖师堂嫡传女修,就在那边修行或闭关,各自寻求破境机缘。一处是北俱芦洲济渎灵源公沈霖,赠送给落魄山的一部分南薰水殿,还有龙亭侯李源赠送的一条溪涧。
珠钗岛早年搬迁出书简湖后,在这边占据一处山头,虽说是与落魄山租赁而来,确实有点寄人篱下的嫌疑,可好在注定太平无事,山水灵气充沛,也无那些山上邻里间勾心斗角的纷争,更无乱七八糟的仗势欺人,门派挣钱一事,也十分安稳,只需要与落魄山分账就行了,珠钗岛女修只需要安心修道即可,那么唯一需要刘重润上心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就是小心提防那个曾经的“余米”、后来的米裕。
之前余米陪着暖树一起来螯鱼背拜年送礼,再加上他曾经乘坐过几次龙舟渡船,
最气人的,都不是这些,而是那个余米,一直刻意疏远珠钗岛女修了,可问题在于余米无心,刘重润的那些嫡传和再传弟子们却有意啊,一个个对余米牵肠挂肚的。
尤其是等到米裕的真实身份,水落石出,竟然是那个在老龙城战场大放异彩、杀敌如麻的剑仙,而且最关键的,米裕竟然还来自那座名动天下的剑气长城!
一来二去,珠钗岛的花痴,就更多了,一提起米大剑仙就两眼放光,总要找机会去落魄山那边做客,把刘重润气得不轻。
如此一来,在龙舟渡船上边办事,她们能不尽心尽力?
小米粒继续回到栏杆那边,眼巴巴等着那条渡船。
蓦然瞧见天边渡船小如一粒芥子。
小米粒满脸惊喜,雀跃喊道:“景清景清,灵验了灵验了!”
其实离着先前陈灵均的施展仙术,这都过去多久了。
陈灵均坐在栏杆上,却毫不心虚,哈哈大笑。
陈平安施展水云身,率先离开渡船,瞬间来到渡口栏杆旁,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脑袋,笑问道:“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陈灵均抹了把脸,“老爷终于回家了,差点就要喜极而泣。”
额头大包的白玄继续白眼。
想起一个正经事,白玄跳下栏杆,开始告状,在外边也不好称呼隐官大人,就用了山主的称呼,“山主,你要是再不来,咱们几个,就要被拐跑干净了。山主你是不知道,那个于老剑修,过分得很,在那拜剑台,每天都要串门,硬着头皮为咱们九个,美其名曰指点剑术,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别说是啥未过门的弟子了,简直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看得我发毛,山主,说真的,可不是我背后说人闲话啊,就于老儿那点道行,真当不了我的师父。”
陈平安气笑道:“就你眼光最高,境界高不高?”
白玄双臂环胸,“有一说一,不扯虚的,比山主远远不足,比程胖子他们几个绰绰有余。再过个三五年,撇开孙春王那丫头不说,我能一挑七。”
等到白玄见着了宁姚,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真是那个宁姚!
白玄立即乖乖闭嘴。
姚小妍和纳兰玉牒,这俩丫头,估计得疯。
尤其是那个孙春王,平时见谁都是死鱼眼加面瘫的模样,见着了宁姚,还不得当场磕头认师父?
白玄可是知道孙春王这妮子,傲得很,哪怕被隐官大人带到了落魄山,还是一门心思想着去五彩天下,去那飞升城,只找宁姚学剑术,不然喜欢钻牛角尖的小姑娘,就宁肯没有传道人,没有什么师父。
唉,还是年纪小不懂事。
宁姚是那种会随便收徒弟的?
再说了,宁剑仙是谁?她可是咱们隐官大人的道侣啊。
你与隐官大人关系好了,宁剑仙这个师父能跑?
说到底,还是小姑娘家家的,脑子不灵光。
渡船靠岸后,宁姚他们走来这边。
仙尉左右张望起来,不晓得曹仙师的山头在哪里。
“山主夫人!”
小米粒有些羞赧,想要给瓜子,就是有点拿不出手。
喊宁姐姐可不中,被裴钱晓得了,得记小账本的。
宁姚笑着伸出手。
小米粒乐开了花,赶紧递出一捧瓜子。
小陌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棉布袋子,里边装满了金瓜子。
小陌蹲下身,微笑道:“我叫小陌,是公子的扈从,这是见面礼,礼轻了,右护法莫嫌弃。”
周米粒愣在当场,皱着两条疏淡微黄的眉头,一见面就送礼?
她赶紧抬头看了看好人山主。
陈平安笑着点头,“只管收下好了,不用跟小陌客气,他就是个善财童子。”
然后陈平安小声说道:“是一袋子的金瓜子,就是用金子打造的金瓜子。”
啥?金瓜子?这还礼轻?
礼不轻,情意更是重如山!
天底下怎么会突然又冒出小陌先生这么个好人。
小陌先生是未卜先知吗?怎么就知道自己做梦都想要一袋子的金瓜子?!
黑衣小姑娘怀抱金扁担跟青竹杖,有些滑稽地作揖道谢,再双手接过袋子,小米粒一个屈膝弯腰,笑哈哈道:“小陌先生,袋子重得吓人了哈,我差点就要拿不住掉在地上嘞。”
小陌笑眯起眼,神色温暖,等到小米粒接过袋子,这才缓缓起身。
陈平安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赶紧收起来。”
小米粒使劲点头,好不容易才将那只袋子装入心爱的棉布挎包。
小陌又送给陈灵均和白玄人手一件法袍。
陈灵均点点头,接过那件法袍,道了声谢,心想这个小陌兄弟,比较上道了。
白玄依葫芦画瓢,这个小陌,从这一刻起,就是斩鸡头烧黄纸的候补人选了。
结果俩人发现陈平安投来视线,他们立即与那个一见如故的小陌重重抱拳,以后就以兄弟相称了。
小米粒看着那个年轻道士,眨了眨眼睛,她等着好人山主介绍呢。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仙尉,仙人的仙,都尉的尉。以后会在我们山中修道,算是客卿吧。”
本想说一句仙尉不是真正的道士。
只是陈平安瞬间意识到这句话,不妥当。
他不是真正的“道人”,谁是?
陈灵均哈哈笑道:“仙尉道长,巧了啊,我认识很多的道士朋友。”
道祖!老观主!骑龙巷的贾老哥,还有……那个来自趴地峰的张山峰!
有自家老爷在身边,说话就是硬气。来者是客,管你是啥来头。
仙尉有些拘谨,挤出个略显生硬的笑脸。
总觉得这俩孩子,瞧着老气横秋倒是没什么,可就是脑子有点……拎不清的样子。
小米粒是个尽职尽责的耳报神,叽叽喳喳,开始跟陈平安说起了最近龙州地界的一些趣闻,比如困鹿山那边,听说多出个喜欢松荫观鹿的高士,说话玄乎哩,什么青灯拥髻上阳宫,白发重来贞元人。还有那啥贫得今年无月看,留滞此山不思归。
陈平安笑了笑,没当回事。因为大致知道对方的底线,事实上如今西边群山里边的修道之人,陈平安心里都有数。
好像等到落魄山名气一大,附近山头,就一下子蹦出了许多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小米粒还说如今的阿瞒,可了不得,成了骑龙巷附近的扛把子,白鹅加公鸡一起打,这不如今压岁铺子就凭空多出了一堆的鸡毛毽子,鹅毛掸子。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落魄山,而是祭出一艘符舟,打算先去一趟拜剑台。
老剑修于樾,化名于倒悬,如今是落魄山的记名供奉了,老剑修挑中了两个剑仙胚子,贺乡亭和虞青章。
而且这两个孩子,他们自己也有意离开落魄山,跟随自于樾外边修行。
其实于樾对此还是很意外的,因为老剑修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他们放着隐官大人不去认师父,哪怕认个师祖,都要好过找自己这么个师父吧?
只是天上掉馅饼,总不能还推之门外,再者于樾多少有几分底气,自己好歹是个玉璞境,真要收徒,还真不至于糟践了两位剑仙胚子的大好资质,于樾定会悉心传道,倾囊相授全部剑术。
今儿在拜剑台一座茅屋内,老剑修对着那两个坐在桌旁的孩子,抚须笑道:“一来咱们仨这师徒名分,最后成与不成,还是得看陈山主的意思,需要他点头。二来,哪怕陈山主那边肯定没问题,我们离开落魄山之前,怎么都得打声招呼再走,这是礼数。相信不管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的风土人情,怎么个不一样,可这点道理,终究是相通的。乡亭,青章,你们觉得呢?”
到了蒲禾那边,算是彻底找回场子了。
米裕双臂环胸,斜靠在门口那边,冷眼旁观。
隐官大人从剑气长城带回的九个剑仙胚子当中,练剑资质、根骨和性情最好的两个,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小姑娘孙春王,和刚到落魄山就与裴钱问拳两场的白玄。
然后就是虞青章了。
至于其余几个孩子,如果不谈飞剑品秩和多寡,只说练剑的天赋和心性,其实都相差不多。
姚小妍可能是相对最差的一个,性子实在太软绵了,只是抵不过小姑娘的本命飞剑多啊,足足三把。
不过在米裕看来,姚小妍这女娃儿确实是运气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
道理很简单,如果是在剑气长城,再过个十几年,至多二十年,姚小妍就肯定需要出城厮杀。
米裕可以确定,姚小妍这样的剑修,去了战场就会死,不是她死,就是护道人被她连累而死。
以姚小妍的心性,就算自己侥幸活着离开战场一次,至多两次,她的剑心就要出大问题。
可是到了浩然天下,姚小妍完全可以按部就班,安稳修行,成为中五境,再跻身地仙,大不了等到元婴境再下山游历。
米裕其实这会儿颇有怨气。
原本这几个孩子,崔东山是早有安排的,只是没想到从天上掉下个玉璞境的流霞洲老剑仙。
比如虞青章,崔东山就曾经打算自己收为嫡传之一,喜欢读书的贺乡亭,会交由种夫子收徒,种秋虽然不是剑修,但是谁说只有剑仙才能传道?
就因为这位于老剑仙横插一脚,极有可能带走虞青章和贺乡亭,使得崔东山的长远布局,全给打乱了。
要不是看在于樾是自家供奉的份上,平日子不管在落魄山中遇见谁,都和和气气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然米裕肯定得跟这位老剑仙切磋切磋。
其中隋右边的选择比较意外,主动挑中了程朝露这个喜欢做饭烧菜的小胖子。率先成为一对师徒,只等山主返回家乡,在祖师堂谱牒上加上一笔了。
程朝露当时就发蒙,不晓得隋右边为何要收为自己为嫡传,结果那个未来师父只用一句话,就说了孩子的心坎上。
“年纪不大,出拳够狠,以后可以练剑习武两不误。”
程朝露一下子就觉自己必须认这个师父了。
夸他什么都没啥意思,反正自己是怎么块料,会没点数?但是称赞他有习武天赋,能不开心?
所以程朝露如今已经离开拜剑台,跟随隋右边乘坐那条风鸢渡船一同去往桐叶洲了。
之后就是掌律长命,相中了纳兰玉牒这个小财迷,双方一样投缘得很。
崔东山有意让米裕收何辜为嫡传弟子,结果米大剑仙和这小屁孩,相互都看不上眼。
不过比起崔嵬和于斜回这对崔东山“钦定”的未来师徒,还是要好上几分,这不于斜回死活都不愿意跟随崔嵬一起离开。
其实崔嵬作为一位元婴境剑修,剑术不算低,隋右边不也才是元婴?而且崔嵬的剑术驳杂,杀力不弱,况且还擅长隐匿。
但是于斜回就是瞧不起这个临阵脱逃的家乡剑修,让我跟他拜师学艺?丢不起这个人。
一行人来到拜剑台,陈平安收起符舟,朝于樾拱手抱拳,歉意道:“让于供奉久等了。”
久等?
于樾有点茫然,好像没几天功夫吧,不过老剑修还是笑着抱拳还礼道:“哪里,此山大好,都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陈平安后知后觉,自知失言了。
实在是这些时日,发生事情太多,自己才有了这个错觉。
米裕笑呵呵道:“不舍得走就留下呗,谁敢赶于老剑仙走,看我答应不答应?”
于樾有些尴尬。
别看米大剑仙在剑气长城本土剑修当中,威望……不是特别高。
可一些个外乡剑修,其实是在米裕手上吃过不小苦头的。
其中就有于樾的老友蒲禾。不然就蒲老儿那满嘴喷粪的臭脾气,愿意在酒桌上,为米裕说几句“米拦腰杀力不低”的类似好话?于樾虽然不知具体内幕,只是用屁股想,都知道蒲老儿肯定被米裕砍过。
隐官大人斜眼米大剑仙。
米裕立即对于樾嬉皮笑脸道:“于供奉,一家人不说两句话,别放心上啊。”
于樾洒然笑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米剑仙多虑了。”
米裕腹诽不已,你才是剑仙,你全家都是剑仙。
真心不是米裕喜欢记仇记账,实在是这个于樾,每次见面必喊剑仙,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家乡那边,当得起剑仙称呼的,不多,而且像米祜、岳青这些剑仙,也多不喜欢被人称呼为剑仙,还不如直呼其名。
只要扛得起揍,经得起打,在路上瞧见了陈熙,喊一声老陈,再比如喊那董三更一声董老匹夫,甚至是小董,都没问题。
于樾与陈平安说了打算收虞青章和贺乡亭为嫡传的事情。
陈平安笑着点头,刚要说既然他们自己愿意,自己这边就没有异议了。
只是宁姚望向那两个孩子,已经开口问道:“理由。”
两个孩子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米裕叹了口气。
遇到谁不好,偏偏遇到了宁姚,该这俩孩子心虚胆怯一场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搅宁姚跟同乡剑修的这场对话。
除了小胖子程朝露已经去往桐叶洲,其余八个孩子都到场了,果然如白玄所料,纳兰玉牒和姚小妍俩丫头片子,已经快疯了。
尤其是那个孙春王,看见了宁姚,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啥眼神的小姑娘破天荒满脸涨红,她双手攥拳,很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这些孩子,瞧见了宁姚,就像……回到了家乡。
不管陈平安再怎么被视为同乡人,再怎么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可是比起宁姚,终究是不一样的。所以哪怕是同样的话,同样的道理,宁姚说出口,与陈平安来讲,就成了不同的道理。
陈平安咳嗽一声,带着于樾几个一起挪步走远。
仙尉叹了口气,哀愁不已,好家伙,陈山主就是有这么个大山头?
曹仙师的麾下就只有这么一帮小娃儿?
自己十有八-九是误上贼船了。
宁姚一向是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很快就跟那些孩子聊完,有一个说一个。
陈平安是第一次见到那帮性情各异的孩子,如此如出一辙的乖巧听话。
最终的结果,是老剑修于樾很快就会带着有了师徒名分的两个孩子,一起离开落魄山,跨洲远游。
孙春王成了宁姚的不记名弟子,但是需要留在浩然天下这边修行,不会跟随宁姚一起去往飞升城。
白玄这个大爷今天终于老实了,与隐官大人言之凿凿,说近期不去行亭那边摆摊了,得待在拜剑台,好好修行。
陈平安随后带着她去了趟霁色峰祖师堂敬香。
小陌和仙尉都尚未正式纳入谱牒,今天就算了。
仙尉不会像小陌一样担任供奉,只是落魄山的不记名客卿。
毕竟陈平安胆子再大,也不敢担任仙尉的传道人。
要真敢如此行事,估计容易遭天谴挨雷劈。
凡夫俗子的无意为之,与修道之人的有心作为,天壤之别。
祖师堂钥匙在小暖树那边。
一行人就在门外等着,陈灵均已经去通风报信了。
朱敛和小暖树一起赶来霁色峰。
粉裙女童停步后,笑容灿烂,朝一行人施了个万福。
陈平安笑着点头。
之前在云霞山绿桧峰那边,与蔡金简购买了一些云根石,回头就会炼化搁放在彩云峰和仙草山的山根龙脉,再问问看小暖树,想要选择哪座山头作为修道之地,帮她选址开府。小暖树不是金丹境又如何,回头祖师堂议事,看看谁敢有异议。
与祖师堂三幅挂像敬香完毕,陈平安与宁姚走出大门,小暖树娴熟锁门。
仙尉如释重负,还好还好,陈山主又多出一座山头,这座传说中的山上祖师堂,瞧着就很气派了。
陈平安与朱敛这个落魄山大管家并肩而行,聊着事情。
其实等到崔东山主动要求担任下宗的首任宗主,那么落魄山下宗的全部人选,就算彻底敲定了。
种夫子在下宗那边暂时当个账房先生,管钱袋子,负责财库收支。
说实话,种秋作为南苑国国师,昔年被一座天下誉为“文圣人,武宗师”,在山上担任什么职务都不过分。
剑修崔嵬,暂任下宗掌律。
至于下宗的首席供奉,会由落魄山的次席供奉,米大剑仙担任,职务算是平调吧。
隋右边,不会有什么头衔身份,就算给,她估计也不会领情。
灰蒙山那边,化名邵坡仙的旧朱荧王朝,亡国遗民,这位拥有独孤姓氏的朱荧太子殿下,身边跟着个婢女蒙珑。
还有化名石湫的春水,她与妹妹秋实,都曾是北俱芦洲打醮山女修。
他们三人也都已被崔东山一起带去桐叶洲。
此外卢白象的两位嫡传弟子,好像将来也会成为下宗弟子。
陈平安打趣道:“崔东山这个下宗宗主,这就跟我们上宗落魄山挥锄头挖墙脚了?”
朱敛笑道:“原本不觉得,被公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这个意思。”
陈平安在剑气长城那边白捡了个曹峻,元婴境剑修,曹峻破境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曹峻也是个妙人,反正当不上首席供奉了,就主动讨要了个落魄山下宗的末席供奉的头衔。
朱敛说道:“裴钱如今在福地的心相寺那边,我就没喊她过来。”
陈平安点点头。
去了趟账房,陈平安跟韦文龙说了自己需要从财库挪用一百颗谷雨钱。
要借给林守一。
算了,是送。
借个屁的借,花钱还不落个好,不如直接送。
能从陈平安这边坑钱的人,不多的。
韦文龙笑着说如今账簿上躺着不少谷雨钱了,山主不用担心会捉襟见肘。
朱敛笑道:“钱可以借,而且必须借,只是林守一可以在下宗挂名客卿嘛。”
陈平安点头道:“可行啊。”
落魄山谍报和镜花水月一事,会暂时交给朱敛,陈灵均。
再就是牛角渡的包袱斋,一直缺合适人选,之前陈平安去那青蚨坊找洪老先生,三番两次想要挖墙脚,可惜未果。
所以暂时还是只能让掌律长命主持大局,再交给珠钗岛女修们帮忙具体事务了。
如今落魄山拥有两条渡船,龙舟翻墨的临时管事,是与落魄山租赁了螯鱼背的珠钗岛岛主刘重润,双方礼尚往来,这些年相处得很好。
至于那条跨洲渡船的风鸢,陈平安打算让长命兼任管事,真正负责待人接物这些琐碎事务的二把手,可以是老道士贾晟,再让米裕有空就那边坐镇渡船,那么渡船风鸢的面子里子,就都有了。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物,在那条夜航船上边的条目城,自己从那位化名张三的虬髯客包袱斋那边,得了一张名为“云梦长松”古弓,是货真价实的实物,品秩未定,陈平安总觉得这件宝物,有些烫手。
三教祖师曾经联袂莅临小镇。
不知怎么,观道观的那位老观主,在山门口那边喝了个茶,就送出了那幅极其珍稀的道图。
当时被崔东山炼化后,异象横生,一山生紫气,群山之巅天无二日,万树丛中有月一轮,自成一座天地,日月起落。
以至于连魏檗堂堂山君,在自家辖境山水内,都无法自由出入落魄山。唯一的缺陷,就是开启与支撑起这样的“护山”,极其消耗神仙钱,所以落魄山不能时时刻刻开启大阵,只是相较于那幅道图的珍贵程度,这点小缺陷,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宗门,都可以拿来当镇山之宝了。
听崔东山在那封寄往京城信上的意思,是小米粒待客周到才挣来的一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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